二婶是村里最好看的女人
二婶家里成分不好,顶着地主的帽子。其实到他父辈的时候,家道早已没落,比当时缺衣少穿的贫农没有区别。他父亲在没完没了的阶级斗争中终于熬不过去,悬梁自尽了。待嫁年龄的二婶虽是十里八乡少有的美人,多少男人艳羡的对象,但依然成了滞销货。没人敢娶,也自然没有媒婆登门。
我家那时和所有的村人一样,时常的揭不开锅,清水煮野菜也经常的半饥半饱。那年我二叔二十六,在我们农村,这个年龄早已是当爹的人了。因为家里人口多,日子苦,我二叔仍然没有娶到媳妇。我的爷爷奶奶怕我二叔打光棍,急得不行。待到终有媒人上门,爷爷便问二叔,西村李财主家的丫头你要吗、其实本来是认识的,我二叔诺诺也是痛快的答,要。
媒人上李家问那寡娘孤女,老刘家的二小子本分踏实,你们愿意吗、娘是没主意的人,只管把眼睛望向女儿,女儿的眼睛停在山前,许久,女儿说,只要不嫌我,我愿意。没有人看见女儿眼里那汪幽怨的泪花。
亲事说定就定了。
过了门的二婶几乎从不出门,很少听见她说话。在家里和遇见的人也是打过招呼后,有问才答,从不多说一句话。但二婶的眼睛是会笑的,她的牙齿整齐洁白。
平常的日子总是散淡而悠长。正如田野里的庄稼,绿了,黄了,冬天下雪了,山川大地白茫茫一片,日子就这样一年年的反复着。二婶的女儿,我的堂姐思琪和我们一起渐渐长大了。思琪的名字是二婶起的,这样的名字,在我们铁蛋 二娃的名字中鹤立鸡群,是二婶起的,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意思,也没人问,村里还没有人比二婶读书多的。
我的姐姐思琪从小就是有灵光的,二婶叫我们背的古诗词,在我们还背不成句的时候,梳着两条朝天辫的思琪就能倒背如流了。每当这时候,我都能看见,二婶双颊绯红眼露柔情。她那音乐感极强的声音,是我幼年留在心底最美的音乐。二婶真的很美。
我的二叔心地良善,但木纳寡言,似乎每天只知干活。没有人看到他和二婶在一起亲密的说笑,但所有村人都看得出,二叔很喜欢二婶。他也骂人,但从没有骂过二婶;他很犟,但没有人看见他和二婶发过一次脾气。二叔在干活时总会习惯永里怜爱目光望向二婶,但二婶幽怨的眼神总是迷茫的飘向远方。
二婶从不骂人,更没有打过我们。这和村里那些张口骂街,肆意和男人调笑的女人比起来,很另类。但我们很喜欢这样的二婶。童年的我们经常围在二婶的屋里 ,听她讲故事,有时打闹,有时闹得很厉害,她也只是用她那好看的眼睛望着我们,挺多慎怪的摸摸我们的头,算是惩罚了。在她宽恕的眼神里,我们会温顺的安静下来,各个像个乖孩子。
无忧无虑的童年说过便过去了,思琪姐姐以优异的成绩首批上了大学。这在我们平静的山村里无疑是件轰动的大事。但更为轰动的事是,二婶送思琪姐上学,一直就和思琪一起,在上海没有回来。
二婶和思琪走了,村里长舌的女人便派生出二婶的种种闲话。我在她们各种不堪的闲言碎语里似乎听出,二婶出嫁前有个姓齐的相好。我自然不信,二婶这么好的女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。
二婶一走数年,可苦了二叔。出来进去,凄清寡淡。后来,二叔也索性出门打工,但二叔从不去上海。
二婶陪思琪上学,工作,成家,一走就是八年。回来时是思琪姐姐捧着骨灰盒回来安葬的。二婶留给二叔只有一句话,三个字——对不起。那日,我看见二叔涕泪横流。他走南闯北大半生,可一直没能走进二婶的心里。